我妈妈常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个人,有时候好好的,可一谈到“不幸”两个字,就开始感怀身世,紧接着泪水啪嗒啪嗒,开始变得不值钱了起来。
这种时候我是很不耐烦的,心中腾起一阵莫名之火,忍不住斥责她一两句,并且用刻薄的语气:“就算世界上真有最不幸的人,可也只有一个。你真的有信心你就是第一名吗?那我们赶紧去打酒举家欢庆。”
我妈微微撇撇嘴,不满于我玩笑的态度,要知道“不幸”是个多么沉重的字眼,何况还加上一个最,被我这样随随便便就给否定了,不用说做妈妈的希望儿子能理解自己的苦楚,就是不相干的人也不希望别人在自己的伤口上再撒把盐。可是我这么一说,她显然有些怀疑了,不敢轻易确定自己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个人了, 她从小到大可从没得过第一名。
其实,我妈确实不算有多幸运,早年家贫,中年失怙,三年自然灾害和十年动荡也全部赶上了,现在年纪大了,照理该享享清福了,可儿子我不争气,总是给她添这样那样的麻烦。妈妈这辈子,于我心亦有戚戚焉,但是我就不爱听她这么唠叨。古人说,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,我对我妈自然谈不上怒其不争,要怒也是她努我不争,我只是不希望她这么大年纪了,还看不明白,想不透彻,还在继续嗟叹和埋怨中度过余生。
不幸与否,程度深浅,并无评定的标准,更没有测量的工具。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那个人,就像谁都可以说老子文章天下第一,而且说了之后也没有谁会让你负法律责任,完全是逞一时之口舌之快,或许只是徒增感伤。这是一种对生活抱怨的态度,或者连态度都算不上,根本就是一句口头禅。当然,姑且就算真有天下第一不幸人之说,可想老天也不会因为你是最不幸的,就给予你补偿。如果是这样,那天下第一不幸之人,就摇身一变为天下第一幸运之人。相反,老天不会补偿,而那些你所认为幸运的人,更是趁着你嗟叹命运不公的时刻,争分夺秒,全力奋进。不幸之人,就只能变得更加不幸,等而下之了。
肯尼亚有谚语讲:哀怨只能讲两遍,第三遍就变成了你的灵魂。
而中国道家更是讲究宠辱不惊,“猝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”,我等庸人自认修炼不到这等境界,白壁尚有微暇,白云亦有被乌云遮蔽时,清泉之上偶有浊沫,金沙之中藏有渣滓,一切都不能让我那么满意,甚至会让我们心生龌龊。但是,如果因此我们就终日用一种怨妇的表情打量这个世界的话,显然,世界并不会因为我们一个眼神而受伤,更不会因此而良心发现,从云端给你扔下一块大饼。倒是我们自己,将因此而错过许多美丽的风景,最终哀叹一声,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。
现在我妈妈再开始叙述自己不幸的时候,我就拉着她一起出去散散步,或者带她去闹市逛逛,专门往人堆里扎,感受新时代的幸福生活。总之,好让她不再是老是惦记着自己那点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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